文/林清玄
朋友要出国前夕,坚持要送我一只暹罗猫,我虽然向来对猫没有什么
好感,但朋友说:“如果你不领养它,我只好把它捉到市场去放生。”听
起来非常的不忍心,才决定要收养那只猫。
看到猫的时候,我很为它的娇小而感到吃惊,因为这只猫才出生十五
天,而朋友为了安排在台湾的后事,早把它的母亲送人了,只是为了这只
小猫吃奶的问题,母猫还一直没有送走,“你一捉走小猫,下午就有人会
来把母猫带走。”朋友说。
我不禁惶恐起来,问说:“可是这只小猫这么小,没有母亲的奶我怎
么喂它呢?”
“去买个婴儿的奶瓶嘛!”朋友恶戏地说:“趁你还没有小孩,用猫
来实习做父亲的滋味,我连名字都帮你取好了,叫YOKO!”
“为什么叫YOKO呢?”
“YOKO是日文名字,翻成中文是洋子,前几年被刺而死亡的约翰。蓝侬的日本老婆就叫做大野洋子,老外人人都叫她YOKO,YOKO是
个好名字呢!”
我想起来年青时代与朋友一起着迷于披头音乐的景况,那时就对这个
蓝侬身边那个神秘、敏感、充满了古典艺术气息又糅合了东方现代气质的
像猫一样的女人充满了好感,忍不住笑了起来,对朋友说:
“好,我决定收养大野洋子。”
洋子初到我们家的时候,毛还没有完全长全,稀稀疏疏的绒绒的一团,眼睛半睁半闭的,看起来十分弱不禁风,可是行动的快速却令我吃惊,它
可以在一眨眼的时间飞奔过整个客厅,除非好意相求,否则无法逮住它。
我去买了一个最小号的奶瓶和奶嘴,回到家时才知道洋子的嘴巴张开
到极限也不足以塞进奶嘴,它自己又不会吃,想要向朋友求告,他又刚刚
去了美国。眼看洋子饿得乱转乱叫却又无法喂食,真把我急得一夜失眠。
清晨点眼药水时灵机一动,就把整瓶眼药水挤光清洗干净, 装了牛奶喂
食,这下子十分灵光, 总算让洋子吃了一顿牛奶大餐,虽然它食量奇小,
一回只吃一瓶眼药水的量。
我用眼药水瓶子喂猫的消息很快的传开了,一时之间访客络绎不绝,
都把洋子看成是我们新收养的女儿,有送奶粉的,有送罐头的,还有的周
日接它到家里度周末,而洋子越来越美,又善于撒娇,我的朋友无非是打
着如意算盘,等洋子生产以后能分到一只小暹罗猫。
我们确实把洋子当成是女儿一样,特别辟了一个房间给它,里面有一
角还铺了沙堆,每日更换沙子,俨然如一间高级套房,夜里还说故事给它
听,一有空闲就带它出外散步,遇有较长的旅行也把它带在身边。只除了
没有送它上学,现代人对于女儿的关心与疼爱我们大概都做到了。
洋子也不负众望,长得亭亭玉立,苗条修长,线条之文雅、姿势之优
良真是罕有其匹,它的毛色也不像其他暹罗猫身上披一团灰气,除了头尾
稍带灰色,身上就像浅白的法兰丝绒,令人看了忍不住打心底喜欢。
它愈长大一点就愈像个淑女,连叫声都是轻声娇嗔,不像小时候那样
大吵大闹的胡来,有时候一天也不说一句话,只是窝在沙发里发呆或者梳
理自己光洁的毛发。它吃东西和走路也开始有了讲究,吃东西时一定站得
挺直有如淑女吃法国大餐,而且食量很小,很少把碗里的菜都吃完,用餐
完毕还会抹抹嘴唇,把碗推到角落里去。走路更是细致,它从不走曲线,
一向走的直线,无声无息的,象是顶着书练习走红毯的新娘。
不用说,它小时候随地大小便、哭闹不休、时常抓破椅背、拼死也不
肯洗澡、喜欢舐人脚趾的坏习惯是早就改掉了。
太太看洋子变得那样淑女,也有一点喜不自胜,逢人便说:“我家洋
子如何如何……”时常说了半天,对方才知道话题的中心是一只猫,因为
她说起洋子的时候,脸上流露着母亲的光辉。有时候她抱起洋子亲了又亲、十分不舍的样子对我说:“你应该给你的女儿找个婆家了。”
这话说的也是,洋子再怎么说也是一只纯种的暹罗猫,总该找一头可
以和它匹配的公猫,这种事女儿通常不好意思开口,做父亲的只好担起重
责大任。我便先从亲戚朋友的名单中找养暹罗猫的家庭,还不时到宠物店
里去寻找较好的血统,前前后后一共看了二十几只暹罗猫,最后选中了三
只, 我选女婿的条件非常简单, 就是一、身家清白,二、无不良嗜好,
三、外貌英挺,四、身体健康,其他学历、年龄等等不在考虑之列。对方
的条件也十分简单,生下来的儿女对半均分,如果是单数则女儿多分一只,如果是独生子就归女方所有。
这三位乘龙快婿于是开始分批住进我们家里来,先来的一只最年轻,
夜里从洋子的房间里传来怪叫连连,我对妻子说:“好事已经成了,其余
两只可要退聘了。”到第二天打开洋子的房内,屋里一团混乱,洋子蹲在
墙角气呼呼的看着我,它的夫婿则是一溜烟跑到客厅,我趋前查看,才看
到那只公猫的前胸后背都受了伤。这倒使我纳闷起来,不知道发生何事,
只好帮公猫敷药送还它的主人,而洋子几天都不说话,我心想处女变成新
娘大概都是如此,并未特别注意。但是经过很长时间,洋子都没有怀孕的
迹象倒使我着急起来,不得不找来第二个女婿,当夜的情形也和洋子的初
夜一样,吵闹不休,第二天这只年纪稍大、颇有经验的公猫也负伤而出。
洋子的肚子仍然没有消息,但它显然开始不安于室了。每天在大门口
走来走去,不安的徘徊,不时低声的呜咽。到了夜里更是大声小叫,如婴
儿夜啼,再也不肯睡在房间里,每天都在窗户边张望。妻子看了不忍,说:
“还是放它出去吧,这样也不是办法。”我是坚持不行的,就像严格的父
亲不准女儿在外面过夜,我说:“如果这一刻放它出去, 生了小猫我们
一定会后悔的, 还是给它找一位门当户对的吧!”当天火速进行,把第
三位女婿请来,这个女婿可不是吴下阿蒙,它是宠物店中的种猫,娶过的
女子何止千百,宠物店老板还拍胸脯保证百发百中。我看它老成持重的样
子也就放了心,当夜让它们同房。
不幸的是,这第三位女婿也是负伤而出。这下子令我大惑不解,不敢
确知洋子所要的是什么,如果它不肯出嫁,那何至于夜夜在窗口叫春呢?
如果她正合适于出嫁,为什么又对我们所挑选的门当户对的女婿不满呢?
如果它的搏头奋战是对我的抗议,我是不是应该让步,让它去找自己所要
的呢?
不行!!我在心里这样呐喊,因为我知道一旦把洋子放出去的结果。
它从小就在这样的空间长大,出去不认得路,很可能就沦为街上的野猫,
即使认得路回来,一定肚子里要怀着马路上的野种,这是做父亲的不能忍
受的事。
于是洋子又在我的禁令之下,在家里吵闹了几个礼拜,我则忙于给它
特色新的公猫。这时我稍做让步,除了暹罗猫以外,波斯猫也行,说不定
洋子喜欢洋人哩!
有一天回到家里,我惊奇地发现客厅落地窗的纱窗被抓破了一个大洞,而洋子却不见了踪影,很显然它是趁我们不在抓破纱窗,越墙而去。洋子
的离家出走,使我们陷进了忧伤的境地中,好像一年来抚养、疼惜它的心
神都白费了,也破坏了我们对它未来的妥善的安排。
三天以后,洋子回来了,它蹲在楼梯口,看到我们深深的把头垂了下
来。它全身像在泥巴里打过滚,而且浑身都是抓伤还未愈合的伤口。我只
好帮它洗澡疗伤,好像父亲迎接离家归来的女儿,不忍责问它的去处,洋
子则除了眼神,一直是默默的,不肯叫一声。
洋子终于怀孕了,我们只有忍痛接受了这个事实。几个月以后它生出
了五只小猫,一只是白的,两只花的,两只黑的,而且两只花的也不同,
一只有白趾;两只黑的又不同,一只白的尾巴呈灰色。可以说五只小猫长
得都不一样,除了身形还有一点暹罗猫的遗迹,其他看起来就像街上到处
翻垃圾找东西吃的野猫。我们看了以后大失所望,洋子大概也能了解我们
这种心情,尽量的把它的小孩移到隐秘的地方,有时候一天迁移两次,我
们看了也于心不忍,只好承认它和它的孩子,并且开始给它买鱼做月子。
一直到现在我还是不能明白,洋子为什么不肯接受我们的安排,宁可
一街上去找它的对象呢?它是真的喜欢那些街上的野猫吗?还是只是为了
抗拒我们所给它的安排?只是小孩子对父母的必然的反叛吗?
它到底在想什么呢?它挣脱着离家出走那一个晚上做了些什么?它的
小猫是和什么样的公猫生的?是一只公猫呢?还是几只公猫?怎么小猫的
颜色都不一样呢?
这些对我都是永远不能解开的迷题了,但是由于洋子的出走却启示了
我的视野,了解到情感是非常微妙的东西,即使小小的一只猫都是争取着
情感的自主和自由的吧!那么何况是一个人呢?做父母的人不明白这个道
理,所以这个世界将会不断的有类似的悲剧发生。
当我把小猫载到市场放生时,想到我家洋子为了争取情感自由所付出
的代价,差些些激动得落下泪来,因为这五只杂种猫没有人愿意收养,它
日后也将步上父亲流落街头的命运,而洋子在为自己抗争时是未曾想过这
些的吧!
洋子比以前更成熟,似乎在这一次的教训里长大了许多,只是这个教
训的代价未免太大了!